李兴濂

驴，这家伙，因了“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先生一篇《黔之驴》，便落下了一个“黔驴技穷”的名声流传千年，甚至还有“倔嘴驴”、“犟毛驴”等贬词。

“壮士跨马，逸士骑驴”，达官贵人出行不是骑马就是坐轿，而穷困潦倒寒酸落魄的文人只能以驴代步了。这一骑可不得了，古代文人的诗大都是在驴背上吟出的，吟出了千古名句，《全唐诗》中共收录有2200多诗人的诗作。诗圣杜甫“骑驴三十载，旅食京华春”；贾岛“野桥孤店跨驴行”；陆游“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李白卧骑毛驴过华阴，李贺骑驴集句，……不但古代文人爱驴，现代文人也爱，台湾诗人余光中就写了首毛驴诗：“一切牲口里/我最爱驴子/你仔细看他温柔的眼睛/有什么比那更忧郁/更寂寞/如果北方是一座大磨/它一生就绕着磨子/拖不完地拖”。驴之性情，亦憨亦灵，孟浩然尝于灞水，冒雪骑驴寻梅花，说：吾诗思在风雪驴子背上；苏轼终日与驴厮守，才有“日长人困蹇驴嘶”之句；陆游骑驴时方有灵感，故发出“蹇驴闲后诗情减”之叹；假如无驴，何来灵感何来诗? 不但诗人爱驴，画家亦爱驴。北宋朱子明画驴而受到宋徽宗的赏识，清代八大山人酷爱驴，并以驴为号，他的名字朱耷，就是大耳朵驴之意。当代著名画家黄胄以画驴名天下，赵望云因画驴出色而获赵望驴的雅号。不但文人爱驴，就是神仙对骑驴也情有独钟，张果老仙鹤龙凤不乘，偏爱倒骑毛驴。真是马背上出名将，驴背上出文人。中华文化的一脉香火有很多是从驴背上创造并传承下来的。从这一点来说，驴的功劳比马大。

文人不但爱骑驴，还爱听驴叫。东汉时大名士戴良号称“独步天下，谁与为偶”，而他的母亲就喜欢听驴叫。于是戴良为尽孝心，就常常学驴叫娱乐母亲，让母亲高兴。“建安七子”之一的大文学家王灿也喜欢听驴叫。王灿死后，魏文帝曹丕与王灿既是君臣，也是文友，所以亲临丧礼。祭奠之后，曹丕对陪同文武大臣说：“王灿生前爱听驴叫，朕与大家每人都学一声驴叫来为他送行。”于是隆重的葬礼上，皇帝和满朝文武大臣“杭吁，杭吁……”响起一片高亢嘹亮的驴叫声，其声呜咽，其情真挚，若泣若诉，莫不下泪。这一声声驴叫声，叫出了真性情。王武子也爱听驴鸣，去世后，孙子荆在其灵前学驴长鸣，其他宾客皆笑，孙大怒，骂道：“可恨让你们还活着，而教这个人死去！”驴还象征长寿和重义。一次，汉武帝刘彻率群臣狩猎，宿长阳宫中。晨起对百官说:“朕夜梦变驴，脸丑且长，孰知凶吉?”一臣曰：“面长者寿长，驴面长，主圣上高寿，乃为吉兆。”后来，刘彻果然长寿。于是民俗有寿礼送面之说，称寿面，祈高龄。原来这一风俗始于毛驴! 野史上还有一则故事:终南山深处有一孤庙，居一老道，衰弱多病，与一毛驴为伴。每购物，就由毛驴背负褡裢，内置一函，恒赴一贾，诚信无虞。驴于山径跋涉，饥食路边草，渴饮涧中泉，随寒就暑，沐雨栉风，竟二十余年。老道病重，驴驮奔赴寻医。老道死后，驴绝食饮。事后，路过的人在老道坟墓的旁边看见驴尸骨，叹息地把尸骨埋葬，后人称“义驴冢”。牲畜尚有仁义，况人乎?至于“黔驴技穷”这一成语，有所不公，驴与虎斗，本非同类，怎能论其强弱智愚?虎固然雄壮，可是驴能做的虎能做到吗?

细思量，文人与驴有不解之缘，有很多相似之处。有人列出文人与驴的共同点：驴不急不躁，走起路来慢腾腾，颇有文人的稳重；驴笨，不会投机取巧，上了大套就认真拉磨拉车出干活，就是被人骑在背上也是老老实实赶路，决不让人操心。这也像文人一老本实，从不卖弄。论形象，驴并不丑。驴的眼睛大而美，堪称“龙眉风目”，但从来不会“美目盼兮”，“睇眄生光”，给主人抛媚眼，更不会低眉顺眼看别人眼色行事。驴有一对大耳朵，但却不是“双耳垂肩”的帝王将相的福相，大耳朵直楞楞地朝上长，耳根子很硬，从来不听什么流言蜚语，管它风声雨声萧萧声，哭声笑声淫秽声，它都置之不理。驴的体形虽不如马健壮有力，可能吃苦耐劳，有一地草料就满意。当然，驴也有生气的时候，有时脾气还很犟，想叫时不分场合不分地点毫无遮拦地放声长啸，声遏流云，痛快淋漓，但这是发乎至性，出乎真情，兴至所至，痛痛快快一阵嘶鸣，发泄出满腔抑郁之气，这属于真正的“大音稀声”。

我平时爱舞文弄墨，忝列文人之列。但我素与毛驴儿有缘，儿时喜牧驴，少时常骑驴，青年乐赏驴，老年尝与友话驴。我对毛驴确有几分好感，对有人谥驴一恶名 “犟驴”鸣不平。驴得此恶名大概有三说：一说不知回头，二曰不愿屈服，三谓不会乞怜。细思之，这三说实是驴的三长：一谓勇往直前，二谓坚强不屈，三谓刚直不阿。而且不但如此，驴尚有七直：心直，不投机取巧；性直，不阿谀奉承；耳直，不轻信甜言；口直，不掩掩遮遮;眉直，不斜抛媚眼；鼻直，不仰人鼻息；情直，不唯唯诺诺。三长七直，谓之十德，驴既有十德，何犟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