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一片历史的空间
2018-10-06 18:1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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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兴濂

走进东林书院,我感觉走进了一座神圣的殿堂。来这里游览的人心境大有不同,既不像在常州中恐龙园"穿越侏罗纪"、"冒险恐龙岛"那般刺激,也不像春游芳草地秋步花月下那般轻松。我的整个心绪被浓缩成两个字:凝重。我此行的目的,不是观花看景,而是在作一次良知上的追寻。

东林书院位于无锡市旧城区东门内,创建者为北宋理学家程颢的掌门弟子龙图阁直学士杨时。元代书院荒废,改名东林庵,周围遍植桃花,成为供人游览的风景区。明代著名学者顾宪成出资修复旧制,为书院首任山长,并在此聚众讲学。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书院改为东林学堂,后经战乱,1947年修复,1957年被列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今隔壁设有东林小学。

东林书院不仅知名度高,而且影响较大,其原因在于,它既是宋代我国江南地区重要的理学传播中心,又是明代东林学院主要讲学之地。支撑书院传统文明的有两大精神支柱,一是民族思想文化的内涵,一是读书人的人格力量。

在理学思想的传播上,东林书院是一座举足轻重的桥梁,而杨时便是这座桥梁的建造者。儒学为国学,古今尽知。而儒学到了宋代,便发展成为儒、道、佛互相渗透的唯心主义思想体系--程朱理学。程颢、程颐兄弟与朱熹之间,地距千里,人隔百年,二程居河南洛阳,朱熹乔居福建建阳,理学南迁,杨时是当之无愧的播种人。杨早年受业于二程,学成后在无锡讲学,后又南下福建讲学数十年,朱熹为其三传弟子。朱子能在二程理学上有所发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理学的播火者杨时功不可没。他是洛学的传人,又是闽学的鼻祖。关于杨时求学,还有一个"程门立雪"的故事至今相传,成为佳话。《宋史•杨时传》载:"见程颐于洛,时盖年四十矣。一日见颐,颐偶瞑坐,时与游酢侍立不去。颐既觉,则门外雪深一尺矣。"自此,程门立雪便专指尊敬师长之意。据说程颢闻此事,也深有感触地说:"吾道南矣。"元代诗人谢应芳在凭吊杨时祠后,遂题诗赞颂此事:"卓彼文靖公,早立程门雪。载道归东南,统绪赖不绝。"钱伟长先生因此也为东林书院大门题联曰:"此日今还在,当年道果南。"当理学南迁之时,受业者云集,江西抚州又涌出了陆九洲、陆九龄与陆九韶兄弟三人,并称"三陆子之学",而以陆九洲成就最大,其学被称为心学或主观唯心主义理学,在学术思想上与朱熹的客观唯心主义理学有所不同,故后人在祖国的成语海洋中又多创造了一个固定词组—朱陆异同。

数百年来,给东林书院带来较大影响的另外一个原因,便是它不屈不挠的人格精神。书院后面的依庸堂内有一副历史名联,为明代书院主人顾宪成所撰,联曰: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当我第一次在初中语文课本上读到这副对联时,文章的作者邓拓先生已经含恨作古多年。1982年,在"文革"中与邓同时被打成"三家村"的另一位成员,平反后任中共中央统战部部长的廖沫沙亲临书院凭吊,在深情的怀古与怀友之中,挥毫重书了此联。对联充溢着对东林学子的勉励,同时也是对目光短浅、缺少气节的文人们的斥责。试问:一个人如果只为"黄金屋颜如玉"而读书,如果不能胸怀天下忧国忧民,那还是什么读书人?

脚下这片土地上,曾聚集过一批批有志有识之士,他们为后世的知识分子身体力行,做出了表率。这就是东林书院有别于其他书院之处,也是光彩照人之处。明代的东林学者们相互影响,共同形成了有悖流俗的人格特色,他们关注国事,关心民生,讲究人品,刚正不阿,清正廉洁,他们抨击时弊,反对空谈,毋虚求实,百折不回,其品质与气节成为中华历史上不可多得的宝贵遗产和精神财富。

凡略有历史知识的人都会知道,明朝末年中国历史上出现过一个罪恶的名字--魏忠贤。当我们一提这个名字之时,禁不住一阵恶心欲要呕吐,就像许多正直善良之士见到身边的小人便想呕吐一样。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名字,才出现了中国历史上延续数十年的东林党与阉党的不屈抗争,然而也正由于有了这个名字,才逼出了感天动地为人楷模的东林精神。 别看魏忠贤生一副公不公母不母的嗓子,但他脸厚心黑,在历史上是屈指可数的。他手下圈养着一大群鹰犬--锦衣卫,杀戳忠良,坏事做绝。锦衣卫又名东、西厂,是明代朝廷官方的特务组织,就像民国时期的中统、军统及前苏联的克勒勃,或二战时期德国法西斯的盖世太保,杀人如麻,不皱睫眉。 当然,那场轰动全国的东林党事件离不开顾宪成与高攀龙这两个东林党的领袖人物。明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官至吏部郎中的顾宪成失意于朝,遂被革职回到家乡无锡讲学。三十二年(1604年),他倡议并经官府批准修复东林书院,并与弟弟顾允成及左都御史高攀龙、安希范、刘元珍、叶茂才、钱一本、薛敷教等人携手办学,时称"东林八君子"。学人来自全国各地,不收学费,提供食宿,办学以联系社会、关心国事为宗旨,习课之余,议论时弊,激浊扬清。这对挽救明末社会颓废之风和澄清国人的思想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一时间,学子云集,多至千人,令朝野为之震动。于是,此举遭到了权贵特别是阉党恶首魏忠贤等人的嫉恨,遂被篾称为"东林党"。东林志士读书讲学而念念不忘国家安危的爱国主义精神,以及重实践,贵实用的治学风尚,为历代所称颂。就在顾宪成逝世13年后,朝中支持东林党的大臣杨涟、左光斗、袁化中、魏大中、周朝瑞上书弹劾魏忠贤,不想却成了阉党镇压东林爱国人士的导火索,杨左等5人被捕入狱,并在各种酷刑下惨遭杀害,我们不妨称之为"东林五烈士"。东林书院因之被抄毁,高攀龙亦被迫在家中投池自尽。凡是认为在朝中是东林党人或是与东林党人关系较近的人都被免官、放逐或杀戳,受牵连者达千余人。"野火烧不尽",东林党人的斗争精神从无锡传到了苏州,当锦衣卫缇骑(特务人员)在苏州逮捕周顺昌时,苏州人民纷起反对,当场打死1名缇骑。巡抚毛一鹭逮捕杀害了颜佩韦等5名居民。后苏州人民为了纪念将他们合葬于虎丘,东林党的后期主将复社领袖张溥特为5人撰写碑文。三年后,崇祯帝朱由检即位,除掉魏忠贤及其阉党,为"东林党"的官员们恢复了名誉,一场倾动朝野的历史大冤案才得以昭雪。清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孔子的64代孙孔尚任创作出了名剧《桃花扇》,其中《骂筵》一场借金陵"秦淮八艳"之一李香君之口,唱出了老百姓的心声:"东林伯仲,俺青楼皆知敬重。干儿义子重新用,断不了魏家种。"曲词讴歌了东林党人勇于为民请命不为恶势力所屈的气节人格,痛骂了马士英、阮大诚等狼狈为奸的误国奸臣。 在"东林五烈士"中,左光斗的故事尤为感人。左因支持东林党人而下狱后,在毒刑下九死一生,他的爱徒史可法花了50两银子买通狱卒,才得以到狱中看望他,见他腿上肌肉腐烂露出了骨头,面部被烙铁烧烫得不可辨认,史可法跪下身来抱住老师的腿泣不成声。左光斗从哭声中听出是史可法,便厉声骂道:"你这个蠢才,国家已被他们遭踏成这个样子,有许多事情等你去做,你这不是送死吗?将来的事业由谁来干?"说毕举起镣铐便打。史可法深深理解老师的用意,志士当以国家民族为重,不能轻作儿女啼。后来,他不忘师训,指挥千军万马抗击清兵,终于在扬州以身殉国。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史可法还是东林精神感召出来的民族英雄。

我游览东林书院是在20世纪最后一个初冬的下午,实为久慕盛名而来。如果说不到长城非好汉,那么不到东林书院又是读书人的一大遗憾。出书院大门东行数十米,便是繁华的解放东路大街,那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而这里却是一片静寂,静寂如沉睡的山林。难道,在市场经济为主宰的年代里,这里就理所应当然成为被"爱情"遗忘的角落?站在这历史为之命名的书院中,我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忧虑与说不出的惆怅。 在长方形的泮池边,我看到了两株火红的枫树与树上火红的枫叶,我在揣测栽植者的良苦用心,在这特殊的空间里栽植这特殊的树种,最恰当不过了。枫叶经霜愈浓,这正是东林党人在恶势力的摧残下不屈不挠品格的象征。所有来过这里的人,即使你腰缠百万,也会感到迥然逊色;纵然你重权在握,此时也会觉得身价微轻。 我身边的泮池凿于书院修复的那一年,距今已近400年。此池明代称"月河",长约60米,东西横贯道南祠与东林精舍门前。古代称学宫为泮,顾名思义,泮池即是学宫中的池塘,是讲学的象征性建筑。古泮池已深埋于地下,1994年,地方人民政府在发掘出的古泮池废墟上重建方池与石拱小桥,既保持旧貌,又耳目一新。 此次浏览书院的过程,也是我苦苦思索的过程。此刻,我想得最多的是中国的知识分子与他们做人的良知。古代,从"四书五经"中走出的知识分子,他们的爱国心尚如此之重,而今天读世界百科全书的知识分子,他们的内心世界又当是如何呢?

古今读书人大都喜欢在功利圈子里蠕动、挣扎,大都难以走出那一座世俗建造的"围城"。站在历史的河边隔岸观火,看那些可怜巴巴的文人们奴气十足地爬行在一条狭窄的小路上,忘记了廉耻,忘记了良知,忘记了做人的责任。太平盛世里,许多人为功利所惑,上下求索,苦心钻营,得志者踌踌满志,小天小地;失意者牢骚满腹,怨天尤人。而一旦国难当头时,那些功利心重的文人们,立马又会摇身一变,屈膝投降当汉奸,因为他们的人生哲学只有两个字:功利。这便是中国文人活生生的悲剧!由此,我又想到作家阿成前不久发表的小说《举目蒿菜》,似乎从中感悟到了什么,--凡是被蚊蝇争逐的那一定是腐臭了的东西;而凡是被世俗挤出眼帘的,那很可能便是美玉和黄金。

我在书院的每一寸土地上寻觅,泣血的心灵在东林人的遗迹上寻觅。这里是一座人文宝库,蕴藏着最价值连城的人间瑰宝。不随波逐流,不怜惜羽毛,不甘囚禁在功利的牢笼中,这便是东林前贤们人生的闪光点,也正是他们高人一筹的壮美之处,除此以外,所有金钱与权力都丝毫增加不了他们的人格光辉。物质可以使人一时富有,而闪光的思想与不朽的精神却能照亮世世代代人的路程。 新千年的钟声刚刚响起,在我们的前面,一代代人的身影都先后被时光吞没,我们的身影也将被时光吞没。那么,用什么方法能让世界承认你的存在呢?我想,拥有享乐并不算拥有世界,权力显赫也不是民族灵魂的象征。一个人仅仅追求物质生命的存在,那还远远不够,最好能以你的汗你的血你的灵魂去铺就一条美丽而崭新的道路,去寻找一片历史的空间。徘徊在东林书院中,我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忧虑与说不出的惆怅。 在长方形的泮池边,我看到了两株火红的枫树,枫叶经霜愈浓,这正是东林党人在恶势力的摧残下不屈不挠品格的象征。“纵然伐尽林间木,一片平芜也号林。”这里是一座人文宝库,蕴藏着最价值连城的人间瑰宝。东林前贤在血与火中支撑起属于他们的一片天空!他们闪光的思想与不朽的精神己汇入整个民族精神的长河,照亮了世世代代人的路程。

缓缓地走出东林书院,我的步儿沉沉,心儿也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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